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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rch 03 一本杂志和它倡导的生活1995年我在北京上大学,家里每月给寄生活费300元,食堂里买一份“盐水炒大白菜”要2块5毛。我常常腆着脸跑到一个相熟的导演家里蹭书看,若“赶巧了”能蹭上顿饭,那就简直是完美的一天。
某天在他家,内急,上厕所,坐在马桶上环顾左右,一本叫《三联生活周刊》的杂志躺在洗脸盆架子上,顺手抄起来就再也没撒手。导演在外面叫,说下楼去吃饭,我说你们去吧,我便秘。 坐在马桶上一气呵成,四本杂志读完,两腿麻木,站不起来了。摸着厕所的墙,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,打开厕所门,一阵清新空气涌进来,爽!真爽!!! 站在客厅里,看窗外日以西沉,此情此景更刺激我陷入极度沉思:这么牛的杂志,导演怎么放在厕所里呢?它怎么能被当成马桶读物呢?由此推断出的结论是:该导演定是不凡之人,将来定能拍大片,成大事。 从导演家回学校后,最常干的一件事就是跑校门口的报刊亭,语气虚弱地问:“有三联生活周刊吗?”(心里明白肯定是买不起的)。卖报人就从一大片杂志里抽出一本来,又或者冲着亭子里的老婆大声问:“三联来了没?” 之后再想去导演家,都会先跑到报刊亭问一下,确定最新一期杂志以到货了,然后再往后掐算几日,择定好日子,跑到导演家里,敷衍寒暄几句,快速就奔厕所里去了,直到若干年后再和他见面时,他记忆最深的就是我有便秘的毛病。 第二学年的某天,接到导演的电话,说他找到了投资,准备拍一个史无前例的大片,他让我给他当助理,把他的剧本手稿录入电脑、各种文件整理归档什么的。放下电话,我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冲到他家,双手高捧着他给我的几页剧本手稿,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读完,我立刻走进厕所,把洗脸盆架子上所有的三联生活周刊拿出来,放到他贵重的檀香木书桌上。 我的人生第一份职业是在“广电总急”做个小职员,月薪600元,租房子150元,盐水炒白菜自己在煤油炉上做,成本降低了不少,某月底发现居然有10元节余,下班后马上冲出大门,离报刊亭还老远呢,俨然老主顾一样,扯着嗓子喊“老板,三联来了没?” 人在兴奋中,只想着赶快到家,躺在床上读杂志,那是何等享受,居然忘了错开下班高峰,一挤上332路公车,就知道注定这一路要遭殃了,从复兴门到航天桥,两次被挤得双脚不着地,肋骨卡在售票员的那个高铁台子边缘,人已经间歇性背过气去,心里却在担心着背包卡在人群里,包里的三联怕是被挤坏了吧?那本三联,当夜从头到尾读了两遍,广告夹页都没放过,临睡着前还记得把它压在厚重的木板下弄平整,然后带着巨大的满足感睡去。一周后去澡堂洗澡,一转身,猛然在镜子里看见左肋处一大块瘀青,遂忆起这是买第一本三联那天在公交车上被挤的。 人穷思变,转年我跳槽去“坐台”,收入明显改善,我终于买得起三联了,在无数个片子被毙的惨绝人寰的夜里,三联简直就成了我的精神“毒品”。某日深夜片子再次被毙后出台,坐进出租车,混不吝地要求司机打开车内的灯,翻到“生活圆桌”,半躺在后座上,对司机讲:“师傅,给我绕远了开啊。”盖因从台里到航天桥的家里,走三环的话,时间不够我读完一本三联的。 我有一同门师兄,长我10多岁,其时已在央视坐台,我们学业、工作上从没交集,可是却常常在各种饭局上碰面,一来二往竟然熟到差点拜他父母做干爹干妈。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居然发现自己见他会脸红心跳,对他的暗恋之情汹涌澎湃。某日见面,他告诉我他们组新来了个小编导,人很甜。再过几日,打电话闲聊时,他说他们在恋爱。得知此噩耗,简直比片子被毙十回还难受,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去报摊儿,从卖报人手里接过三联,一打开,精准地在“生活圆桌”栏目,那天,那里面有一篇小文《上半截与下半截》。我站在报摊前没挪窝儿,期间好像被几个买球报的给撞得东倒西歪,一气儿读完,我觉得片子被毙十回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。 多年后的某天,坐在洪晃位于大山子的家里,那个在我看来装修得满是装置和行为艺术的地方,她的声音从厚重的香烟气味里透出来:“我这儿现在就缺个执行出版人,你考虑考虑?” 后来,我把她发表在三联“生活圆桌”里所有的随笔重读过,当然也包括那篇《上半截与下半截》。我确定我不是她要的那杯茶,我还太嫩。 转过年去,某天师兄打电话约我吃饭,席间问起他的“小甜甜”,他说她离开了央视,也离开了他。本来这对我是个绝好的Happy ending,可是职业病让我又多了一句嘴,我问她去了哪儿?师兄说,她跳槽去了三联。 我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狠的女人,两次夺我所爱?我的暗恋、我的精神家园、我的Holy Land。这不曾谋面的,只被师兄提过两次的女人,至今我都还记得她的名字。 如同所有的北漂,十年在京,我换过不下二十个住处,我曾经坚持在某个公寓住了两年,只为能实现有个固定地址,可以常年订阅三联,但始终还是没能扛过时间的颠沛流离,我始终是那个朝秦暮楚的读者。 曾经有很多次,同个念头从思绪里一闪而过:我也可以给三联写稿。自始至终也没那份胆气。直至移居海外,某日因了巴以战争的缘故,竟有国内媒体约稿,编辑盛赞之下,无疑平添了几分勇气,贸贸然给三联写了稿子,惶惶然投给苗大师,过几日,竟得他通知,发稿了。其实我打心底里知道,能给三联发稿,无非是占了天时地利之便,可是,我这近水楼台的一小步,好歹让我离坐在那张“生活圆桌”边更近了一步不是? 三联有句广告语:一本杂志和它倡导的生活。做三联的粉丝近12年了,但我一直没细想过,三联究竟要倡导什么样的生活。当苗大师在MSN里告诉我,稿子被采用了时,我坐在电脑前想了想我的生活,从无数的惊涛骇浪到如今的淡定恬然,从社会主义大山深处的小村庄到资本主义的繁华都市,从民族土语到熟练运用三国语言,这些漫长艰辛的过往里,总能对应地让我忆起某些在三联上出现过的文字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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